抗中性粒细胞胞浆抗体(ANCA)相关性血管炎(AAV)是一组危及全身多系统、预后不容乐观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在我国,髓过氧化物酶(MPO)-AAV型更为常见。2025年,研究者们不再止步于描述疾病表象,而是从流行病学规律、治疗策略优化、疾病异质性根源及前沿治疗进展等多个维度,同时推动了临床认知与基础研究的发展。以下将对这些关键进展进行系统阐述。
中南大学湘雅医院 肖湘成教授
一
重塑预后图景与临床罕见表型新认知
AAV是一组异质性较强的自身免疫病,其流行病学与预后受地域、亚型、年龄及器官受累等多重因素影响。近年来的大规模研究进一步丰富了我们的认知。Chamorro教授开展的一项基于西班牙国家健康数据的大型回顾性分析(2016—2022年)显示,肉芽肿性多血管炎(GPA)是该国最常见亚型(53.9%),其次是显微镜下多血管炎(MPA,31.5%)和嗜酸性肉芽肿性多血管炎(EGPA,14.6%),此分布与北欧及北美相似。研究发现,住院患者普遍高龄,且尽管住院率下降,院内死亡风险却显著上升,提示病例严重性增加。在预后方面,MPA亚型院内死亡率最高(7.2%),尤其在老年患者中风险急剧增加;对于GPA患者,肾脏受累是死亡的独立危险因素。此项研究明确指出,高龄与肾脏受累是AAV不良预后的两大关键风险因素[1]。
另一项针对儿童AAV的大型国际多中心研究,则揭示了肾脏疾病的长期结局。在145名肾脏受累的患儿中,经过治疗,尽管多数患者在一年内能进入肾脏疾病非活动状态,但仍有42%出现永久性肾脏损害。该研究最重要的发现是,诊断时的肾功能是长期肾脏结局最有效的预测指标。与诊断时肾功能正常的患儿相比,诊断时即为中重度肾功能不全或肾衰竭的患儿,其12个月后肾功能异常的OR值分别为8.62和26.3,特别是初始eGFR低于38的患者风险极高。这一发现强调了早期肾功能状态对儿童患者长期预后的决定性作用,为早期风险分层与个体化治疗提供了关键依据[2]。
此外,一项基于PEXIVAS试验数据的二次分析通过对AAV疾病轨迹的深入探索,进一步揭示了其内在的高度异质性。该研究利用轨迹模型成功识别出AAV肾病存在四种截然不同的长期演进模式:①“早期肾衰竭”(ESKD)组(占17%,患者基线eGFR最低,迅速进展为终末期肾病);②“稳定受损”组(占60%,患者基线肾功能中度受损,但长期保持稳定);③“受损伴改善”组(占20%,基线肾功能受损,但随后出现明显改善);④“显著改善”组(占1%,基线肾功能受损最轻,恢复最快)。多因素分析表明,基线eGFR、年龄、性别(男性)、MPO-ANCA亚型及高血压是决定患者轨迹的关键预测因素,其中MPO-ANCA阳性与较差的肾功能轨迹显著相关。这项研究超越了传统的单点预后评估,通过动态视角为临床医生提供了根据早期特征预测长期结局、制定前瞻性治疗策略的有力工具[3]。此外,AAV对其他系统的罕见影响也逐渐清晰。今年一篇发表于国际知名期刊《Clin Rev Allergy Immuno》的法国研究发现,头颈部腺体受累(如腮腺炎、泪腺炎)常与耳鼻喉及眼部症状并存,且与PR3-ANCA阳性显著相关[4]。同年另一项发表于《Neurology》的日本研究则聚焦于极为罕见的脊髓硬脊膜肥厚性炎,发现所有病例均为MPO-ANCA阳性的MPA患者,临床表现为亚急性/慢性脊髓压迫症状。这些针对特定器官的研究,为AAV的精准分型和治疗提供了多维度证据[5]。
在基础研究领域,研究者们正深入探索ANCA自身抗体产生的根本原因。传统理论认为,ANCA的产生主要与环境因素诱发、遗传易感背景下免疫系统失调有关,但具体的起始环节始终如雾里看花。2025年的研究,如同高倍显微镜,将目光聚焦于抗体攻击的核心靶点本身,揭示了自身抗原如何从“自己人”变为“敌人”的惊人转变。
发表于《Journal of Proteomics》的研究采用了前沿的蛋白质组学与修饰组学技术,如同为蛋白质拍摄超高分辨率的“化学特写”。团队对比了AAV患者与健康人中性粒细胞内的髓过氧化物酶(MPO),发现患者的MPO蛋白在特定氨基酸位点(如色氨酸、酪氨酸)上出现了异常的、非生理性的氧化修饰。这种修饰并非简单的损伤,而像一套精密的“伪装系统”,改变了MPO表面的电荷分布与三维构象[6]。
更深入的机制研究表明,这种氧化修饰可能与患者体内慢性炎症环境下活性氧(ROS)的异常爆发以及某些金属离子催化有关。被修饰后的MPO,其免疫原性发生了根本改变。研究者在动物实验中证实,将经过人工模拟氧化修饰的MPO免疫小鼠,能够高效诱导出滴度持续升高的抗MPO抗体,而这些抗体能同样识别并结合未修饰的天然MPO,引发交叉免疫反应。这揭示了一种全新的“表位扩散”与免疫耐受打破的连锁机制:一次针对修饰蛋白的免疫攻击,最终导致了针对自身天然蛋白的持久战争[6]。
与此同时,《Nature Communications》的研究从免疫细胞的角度描绘了另一幅图景。该研究首次系统性地揭示了在MPO-AAV患者体内,除了公认的IgG型抗体,IgM型抗MPO抗体同样扮演着不可忽视的“先锋军”与“放大器”角色。通过高维流式细胞术与单细胞测序,研究者锁定了一群CD27⁺IgM⁺记忆B细胞。这群细胞本应处于静息状态,但在AAV患者体内却呈现异常活跃的增殖与分化状态,持续分泌高亲和力的抗MPO IgM[7]。
IgM抗体因其五聚体结构,激活补体经典途径的能力极强。研究发现,这些自身反应性IgM能迅速在局部形成免疫复合物,强力启动补体级联反应,产生大量C5a等趋化因子,招募并过度激活中性粒细胞,形成恶性循环。这一发现从细胞生物学层面完美解释了为何靶向B细胞的利妥昔单抗与靶向补体C5a的阿伐可泮在治疗中展现出协同效应:它们分别从源头(产生抗体的B细胞)和关键效应环节(抗体触发的炎症放大通路)打断了疾病的进程。这两项研究共同表明,AAV的起源可能是一个多步骤、多因素的过程,涉及抗原本身的“改变”与免疫细胞的“误判”,为未来开发旨在重建免疫耐受或清除特定自身反应性B细胞克隆的精准疗法奠定了基石[7]。
(1)糖皮质激素:PEXIVAS减量方案的真实世界再评估
糖皮质激素(GC)是AAV治疗的基石,但其剂量相关的严重感染是主要限制。经典的PEXIVAS试验表明,减量GC方案(redGC)在死亡或终末期肾病(ESKD)风险上并不劣于标准剂量方案(standGC),并能降低严重感染率。然而,该结论主要基于环磷酰胺诱导方案。2025年一项新发表于《Annals of the Rheumatic Diseases》的多中心回顾性研究,评估了该方案在当前以利妥昔单抗为主流诱导药物的真实世界中的表现。研究纳入234名接受利妥昔单抗治疗的GPA/MPA患者,结果显示,redGC组在12个月内发生死亡、ESKD、疾病进展或复发的风险显著高于standGC组,尤其是在基线肾功能严重受损的患者中预后更差。在redGC组内,基线血清肌酐>300 μmol/L是预示治疗失败的高危因素。该研究结果提示在以利妥昔单抗为诱导方案时,对高风险患者(尤其是肾功能差者)采用减量GC策略需格外谨慎[8]。
(2)利妥昔单抗:优化给药策略与长期疗效确证
利妥昔单抗作为B细胞靶向治疗的代表,已成为AAV治疗的核心药物。为明确其相对于传统药物环磷酰胺的长期获益,一项日本多中心回顾性研究对178名重症MPA/GPA患者进行了长期对比。经统计学校正后发现,利妥昔单抗组其10年生存率和6月缓解率显著高于环磷酰胺组。同时,利妥昔单抗组因严重感染导致的死亡率也显著更低。这项研究为利妥昔单抗作为重症AAV一线诱导方案的优越性,特别是在改善长期生存和降低感染死亡风险方面,提供了有力证据[9]。
但在肯定疗效的同时,如何优化利妥昔单抗给药方案以实现个体化治疗成为焦点。2025年发表于《eBioMedicine》的一项研究利用药代动力学/药效动力学(PK/PD)模型进行了虚拟患者模拟实验。研究结果显示在诱导缓解阶段,两种主流方案(375 mg/m²×4周 vs. 1000 mg×2次)在疗效和安全性上相似。但在维持治疗阶段,模拟结果显示RITAZAREM方案(1000mg Q4M)相比MAINRITSAN方案(500mg Q6M),能使更多患者维持ANCA阴性,但也伴随更高的低γ球蛋白血症风险。该模型为临床医生选择利妥昔单抗方案时如何平衡疗效与安全性提供了科学的量化依据,有助于推动利妥昔单抗的精细化管理[10]。
(3)靶向IL-5通路:EGPA治疗的新策略
嗜酸性肉芽肿性多血管炎(EGPA)的发病与嗜酸性粒细胞异常活化密切相关,其病理机制有别于其他两种AAV亚型。一项随机双盲试验证明,对于EGPA患者,利妥昔单抗作为一线诱导缓解方案并未显示出优于传统治疗(GC+环磷酰胺)的疗效,两组在缓解率、复发率及激素用量上均无显著差异。这凸显了EGPA与GPA/MPA在发病机制和治疗反应上的差异,提示靶向B细胞可能并非EGPA的最佳策略[11]。
鉴于此,直接针对嗜酸性粒细胞的靶向治疗显示出巨大潜力。一篇欧洲大型回顾性研究对两种靶向IL-5通路的药物进行了头对头比较:抗IL-5单抗mepolizumab与靶向IL-5受体α链的benralizumab。经倾向性评分匹配后,研究发现两种药物在总体疗效和激素减量效应上相当。然而,benralizumab组在治疗12个月时实现了更高的完全缓解率(48.1% vs 32.4%),并能更深度、更持久地清除外周血嗜酸性粒细胞。上述结果提示在完全缓解方面,benralizumab可能是EGPA患者更具潜力的选择[12]。
(4)警惕AAV治疗中的感染风险
尽管治疗手段日新月异,但免疫抑制带来的严重感染风险始终是AAV患者致死的主要原因。一篇2025年发表于《Autoimmun Rev》的系统综述与Meta分析全面揭示了这一问题,显示AAV患者中任何感染的合并患病率高达54.6%,严重感染患病率为35.8%,呼吸系统是最常见的感染部位。感染的危险因素包括患者自身因素(高龄、肾衰竭、糖尿病等)、疾病相关因素(肾/肺受累、高疾病活动度等)以及治疗相关因素(环磷酰胺、大剂量激素、血浆置换等)。这些发现强调,在制定AAV治疗方案时,必须将感染风险纳入综合考量。临床医生应在追求疗效的同时,积极干预可控风险因素,从而在疗效与安全之间取得最佳平衡,最大程度保障患者生命安全[13]。
在基础研究层面,研究者们正在超越“抗体激活中性粒细胞”这一简单线性模型,深入揭示AAV炎症反应是如何被多层次、网络化地“放大”和“维持”的。2025年的研究将焦点放在了炎症执行者——中性粒细胞的内涵异质性,以及一个经典炎症标志物的全新致病角色上。
北京协和医院团队在2025年EULAR年会上展示的研究,运用单细胞RNA测序技术,首次以前所未有的分辨率绘制了AAV患者外周血中性粒细胞的动态图谱。研究打破了中性粒细胞是均质群体的传统认知,发现了至少三个功能迥异的亚群:一个高表达干扰素刺激基因,提示可能具有抗病毒预备状态;一个高表达促炎因子(如IL-1β、TNF-α),是炎症风暴的核心贡献者;第三个则表现出独特的免疫调节特征。重要的是,促炎亚群的比例与疾病活动度、肾脏损伤程度呈显著正相关。这意味着,未来我们或许能通过检测这类特异性中性粒细胞亚群的比例,来实现对疾病活动的更精准、更早期预警,甚至可能针对此亚群开发特异性抑制药物,实现“精准灭火”。
另一项突破性研究则重新定义了C反应蛋白(CRP)在AAV中的作用——它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的疾病活动“指示剂”[14],而是一个主动的炎症“加速器”。该研究阐明了其机制:ANCA激活的中性粒细胞会释放出中性粒细胞胞外诱捕网(NETs),这些由DNA和颗粒蛋白组成的网状结构不仅能直接损伤血管内皮,更重要的是,其局部的特殊微环境(如高浓度组蛋白、髓过氧化物酶)能够高效地将血液中正常的五聚体CRP(pCRP)解离为更具生物活性的单体形式CRP(mCRP)[15]。
与pCRP不同,mCRP展现出极强的促炎本性。研究发现,mCRP能特异性结合到血小板表面的特定脂筏区域,这种结合触发了血小板内NF-κB信号通路的强烈激活。被激活的血小板不再是传统的凝血细胞,而转变为活跃的炎症介质分泌细胞,大量释放线粒体DNA(mtDNA) 和高迁移率族蛋白B1(HMGB1)。这两种物质都是已知的强力损伤相关分子模式,能进一步以TLR9、TLR4等受体结合方式,极大增强邻近中性粒细胞和巨噬细胞对ANCA的响应强度,形成一个“ANCA→中性粒细胞→NETs→mCRP→血小板→mtDNA/HMGB1→更强烈的中性粒细胞活化”的正反馈循环[15]。
这一复杂机制的解析,不仅解释了为何一些患者CRP水平与疾病严重程度不完全平行,也为开发干预此循环(例如靶向mCRP或血小板炎症活化)的新型抗炎策略提供了全新的理论靶点。
传统上,AAV的治疗和研究焦点几乎完全集中在抑制异常的免疫系统上。然而,即使炎症得到控制,许多患者仍长期承受着血管功能受损带来的心血管高风险。2025年的研究开始将目光投向血管本身,并大胆探索从根源上“删除”疾病的终极可能性,为AAV的治疗带来了从“长期控制”迈向“功能修复”乃至“潜在根治”的曙光。
爱丁堡大学启动的SPARVASC Ⅱ期临床试验,基于一个深刻的病理生理学新认识:在AAV中,即使进入临床缓解期,血管内皮细胞可能仍处于一种慢性的、低度的功能失调状态。其核心机制之一便是内皮素-1(ET-1)通路的持续异常活跃。ET-1不仅是已知最强的内源性血管收缩剂,还能促进血管平滑肌细胞增殖、增强炎症细胞黏附和浸润,并刺激氧化应激。研究发现,AAV患者缓解期血管ET-1系统活性仍高于健康人,这可能是其动脉硬化加速、高血压和远期心血管事件风险倍增的重要驱动因素。
SPARVASC试验将测试一种名为Sparsentan的新型双通路抑制剂,它能同时高选择性地阻断ETA受体和血管紧张素Ⅱ的AT1受体。与单纯降压不同,该药物旨在从上游长期、综合地改善血管内皮功能,逆转血管重塑,目标是降低血管僵硬度和中心动脉压,从而直接干预AAV患者的核心长期风险。这项研究标志着AAV治疗理念的重要转变:从单纯的免疫抑制,扩展到主动的血管保护和功能修复。
最令人振奋的可能是基因编辑技术带来的治愈希望。一篇发表于《Kidney International》的研究提出了一种全新构想:利用CRISPR-Cas9基因编辑技术,从源头永久删除致病的PR3自身抗原。
研究团队在体外成功敲除了人CD34⁺造血干/祖细胞中编码PR3蛋白的基因。这些经编辑的细胞在分化为中性粒细胞后,不再表达PR3蛋白,同时保留了正常的细胞分化与基础防御功能。
若能与自体造血干细胞移植技术安全结合,这一策略有望为特定PR3-AAV患者提供彻底治愈的可能,实现真正的无免疫抑制缓解。
当西班牙的流行病学家在分析全国数万例AAV患者的住院数据时,日本的实验室里科学家正用基因剪刀精确编辑造血干细胞;当临床医生为一位肾功能急剧下降的老年患者调整激素剂量时,基础研究者正在揭示CRP如何从炎性标志物转变为炎症“放大器”。
这些看似独立的研究进展,共同织就了2025年ANCA血管炎诊疗的全景图。从疾病认知到治疗策略,从炎症机制到治愈希望,每一步进展都在为患者点亮希望,为医生提供更精准的武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