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析治疗是终末期肾病（ESRD）患者维持生命的主要肾脏替代疗法，其中以血液透析（HD）和腹膜透析（PD）在临床实践中应用最为广泛。近年来，随着对疾病病理机制认识的不断深入、临床诊疗策略的稳步完善及透析相关技术的创新突破，该领域持续受到国内外肾脏病学临床与科研工作者的密切关注。2025年，围绕血液透析和腹膜透析的研究在多方面取得了具有临床意义的重要进展。本文旨在对2025年度该领域内部分具有代表性及临床指导价值的研究成果进行回顾，供同道共飨。
海南医科大学附属肿瘤医院 陈文教授
1.动静脉瘘（AVF）内膜增生研究进展
（1）甲基转移酶样3（METTL3）介导的m6A修饰促进AVF新生内膜增生
AVF是ESRD患者维持血液透析的首选血管通路，但术后新生内膜增生导致的狭窄与失功仍是临床主要难题，目前其机制尚未完全阐明，且缺乏有效的防治手段。N6-甲基腺苷（m6A）作为RNA常见修饰之一，在心血管重塑中起重要调控作用，但其是否参与AVF新生内膜增生尚不明确。2025年5月发表于《Arteriosclerosis, Thrombosis, and Vascular Biology》的研究“METTL3-Mediated m6A mRNA Modification Facilitates Neointimal Hyperplasia in Arteriovenous Fistula”中，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焦军东研究团队揭示了METTL3介导的m6A甲基化修饰在AVF新生内膜增生中的关键作用[1]。研究显示，AVF组织中METTL3表达显著上调。通过构建平滑肌细胞特异性基因敲除及过表达小鼠模型，该团队证实敲除METTL3可有效抑制新生内膜增生。机制上，METTL3通过增强溶质载体家族7成员11（SLC7A11）mRNA的m6A修饰，并招募m6A阅读蛋白YTHDF1促进其翻译，进而调控血管平滑肌细胞的去分化和抑制铁死亡。该研究首次明确了“METTL3–YTHDF1–SLC7A11”信号轴在AVF狭窄中的调控机制，为深入理解内瘘内膜增生的分子机制及开发潜在防治策略提供了重要方向。
（2）间充质干细胞（MSCs）递送促进AVF成熟
数据显示，约60%的AVF因静脉新生内膜增生导致狭窄而无法正常成熟，严重影响血液透析效果及患者生活质量。目前临床上尚无有效方法能预防AVF狭窄，患者常面临反复介入治疗的困境。近年来，MSC因其抗炎、促血管修复的生物学特性受到广泛关注，也为AVF的功能维持提供了潜在治疗方向。值得关注的是，2025年9月美国梅奥诊所研究人员在《Science Translational Medicine》上发表题为“Periadventitial delivery of mesenchymal stem cells improves vascular remodeling and maturation in arteriovenous fistulas”的研究，系统阐述了自体脂肪来源MSC局部递送促进AVF血管重塑与成熟的安全性、有效性及其分子机制[2]。I期临床试验显示，MSC治疗组患者的AVF成熟时间缩短，静脉直径显著增大。动物实验进一步表明，MSC治疗能明显减轻内膜增生和狭窄形成，其作用机制可能与促进M2型巨噬细胞极化、抑制炎症反应，从而改善局部炎症微环境、促进血管修复有关。这些结果提示，MSC可通过调节炎症反应及相关信号通路，有效促进AVF成熟与血管重塑，对改善AVF功能具有积极作用。该研究不仅为临床提升AVF功能提供了新策略，也为MSC在血管重建领域的应用奠定了扎实的科学基础，具备重要的转化医学价值与临床前景。
2.血液透析患者心血管管理研究进展
（1）环硅酸锆钠对血液透析患者心律失常相关心血管结局的影响
在慢性肾脏病（CKD）维持性血液透析患者中，透析前高钾血症与心律失常相关心血管事件的发生密切相关，但如何有效管理此类高钾血症以改善患者心血管结局，仍是亟待解决的临床难题。当前，传统钾结合剂治疗效果有限，而新型口服钾结合剂钠锆环硅酸盐（SZC）虽然在非透析人群中显示出良好降钾疗效，但其在透析人群中的心血管获益尚不明确。为此，美国亨内平医疗/明尼苏达大学Charles A Herzog团队于2025年7月在《Kidney International》发表了一项题为“The randomized DIALIZE-Outcomes trial evaluated sodium zirconium cyclosilicate in hemodialysis”的随机临床试验，旨在评估SZC对维持性血液透析患者透析前高钾血症引发的心律失常相关心血管结局的影响[3]。结果显示，尽管SZC组在维持正常血钾水平方面显著优于安慰剂组，但两组在主要复合终点（包括心源性猝死、卒中及心律失常相关住院等）及各项次要心血管结局上均未观察到统计学差异。此外，两组在严重不良事件发生率上也相似。该研究表明，在维持性血液透析患者中，SZC虽能有效控制血钾水平，但并未转化为心律失常相关心血管结局的显著临床获益。
（2）新诊断房颤的血液透析肾衰患者启动阿哌沙班抗凝治疗的两面性
为探讨口服抗凝药阿哌沙班在接受血液透析的肾衰合并新诊断心房颤动患者中的临床价值，美国贝勒医学院的研究团队开展了一项回顾性队列研究，相关成果以“Effectiveness and Safety of Apixaban Initiation Following Newly-Diagnosed Atrial Fibrillation in Patients With Kidney Failure on Hemodialysis”为题于2025年12月在《American Journal of Kidney Diseases》上发表[4]。该研究基于2014年至2019年间美国医保数据，通过倾向评分匹配了3985对血液透析合并新诊断房颤的肾衰患者，比较其在诊断后30天内启用阿哌沙班与不使用口服抗凝治疗的临床结局。在中位CHA2DS2-VASc评分为4分的高危患者中，意向治疗分析结果显示，与不抗凝治疗相比，阿哌沙班可使缺血性卒中风险降低25%，血栓栓塞事件与心血管死亡的复合终点风险降低24%，全因死亡风险降低39%；但同时也导致出血性卒中风险升高55%，临床重要出血风险增加29%。研究提示，对此类患者启动阿哌沙班治疗虽能有效降低血栓栓塞及死亡风险，但也伴随着显著的出血风险增加，这为临床个体化治疗中平衡抗凝获益与风险提供了参考依据。
3.血液透析管理研究进展
（1）可穿戴式软热传感器助力血管通路血流的连续监测
为解决CKD血液透析患者血管通路（如动静脉瘘、移植物或导管）狭窄风险高且缺乏可靠早期监测工具的临床难题，美国奎瑞·辛普森生物电子研究所John A Rogers团队开发了一种柔软、可穿戴的无创热流量传感器。该成果以“A soft thermal sensor for the continuous assessment of flow in vascular access”为题，于2025年1月在《Nature Communications》上发表[5]。该设备可持续监测血流动态，早期识别血管通路功能障碍，其有效性已通过实验室模拟、人体试验和临床前猪模型验证，并具备无线传输能力，支持居家长期监测。这一技术有望提高血管狭窄等血管通路并发症的早期检出率，通过及时干预改善患者预后与生存率，为CKD患者的血管通路管理提供了一种便捷、灵敏的连续监测新途径。
（2）中链脂肪酸促进血液透析过程中蛋白结合毒素的清除
蛋白结合尿毒症毒素（PBUTs）由于与人血清白蛋白（HSA）具有高亲和力，难以通过常规血液透析有效清除，在CKD患者体内持续蓄积，与心血管疾病及神经病变等多种并发症密切相关。其中，硫酸吲哚酚（IS）和硫酸对甲酚（p-CS）的清除率通常不足40%，成为临床治疗的难点。2025年6月，法国里昂第一大学联合市民医院Christophe O Soulage团队在《Kidney International》上发表题为“Medium chain fatty acids are potent binding competitors to improve protein-bound uremic toxin clearance during hemodialysis”的研究，首次提出利用中链脂肪酸作为竞争性结合剂，以突破PBUTs与HSA的结合[6]。该研究结合计算机模拟、荧光探针实验及体外透析模型验证，发现碳链长度为8~10的中链脂肪酸（如辛酸与癸酸）能够特异性结合HSA的Sudlow位点II，竞争性置换IS和p-CS，将其透析清除率显著提升至90%左右。这一发现为临床改善PBUTs清除提供了新的潜在策略。
1.腹膜透析相关腹膜纤维化研究进展
（1）β-连环蛋白（β-catenin）介导间皮细胞衰老驱动腹膜纤维化
在腹膜透析过程中发生的腹膜纤维化可导致腹膜功能障碍和治疗失败。作为腹膜屏障的第一道防线，间皮细胞在高糖透析液环境中的损伤是纤维化发生的关键起点，但其推动纤维化的核心机制尚未完全阐明。2025年12月，南方医科大学周丽丽研究团队在《Military Medical Research》上合作发表题为“β-catenin initiates peritoneal fibrosis by triggering mitochondrial fission-mediated mesothelial cell senescence fate transition”的研究[7]。该工作揭示，长期腹膜透析的ESRD患者腹膜间皮细胞存在衰老现象，并明确了β-catenin在这一过程中的核心作用。单细胞RNA测序结果显示，长期透析患者的间皮细胞主要呈现衰老趋势，且β-catenin与转化生长因子-β（TGF-β）信号通路均显著上调。机制上，长期高糖环境激活间皮细胞内的β-catenin，后者通过上调动力蛋白相关蛋白1（Drp1）诱导线粒体分裂并驱动细胞衰老。随后，衰老的间皮细胞分泌TGF-β1等因子，激活周围成纤维细胞，使其经Smad通路转化为肌成纤维细胞，持续产生细胞外基质，最终导致腹膜纤维化与功能丧失。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治疗时间如何，使用抗衰老药物达沙替尼联合槲皮素进行干预，均可显著缓解腹膜纤维化。这表明，靶向β-catenin信号及间皮细胞衰老，有望为预防腹膜纤维化提供新的治疗策略。
（2）细胞焦亡参与腹膜透析相关腹膜纤维化进程
细胞焦亡是一种由Gasdermin D（GSDMD）介导的程序性细胞死亡方式，在先天免疫及多种疾病进展中起重要作用，但其在腹膜透析相关腹膜纤维化中的具体机制尚未明确。2025年2月，同济大学刘娜团队在《Small》上发表了一篇题为“Inhibition of Caspase-1 Suppresses GSDMD-mediated Peritoneal Mesothelial Cell Pyroptosis and Inflammation in Peritoneal Fibrosis”的研究论文[8]。该团队首先在长期接受腹膜透析患者的纤维化腹膜组织中观察到NOD样受体热蛋白结构域相关蛋白3（NLRP3）炎性小体激活和细胞焦亡的发生。进一步机制研究表明，高糖环境可通过特定信号通路激活人腹膜间皮细胞中的NLRP3炎症小体，进而招募并活化含半胱氨酸的天冬氨酸特异性蛋白酶-1（Caspase-1）。活化的Caspase-1切割底物GSDMD，生成具有成孔能力的N端片段（GSDMD-N），最终导致细胞焦亡及炎症因子释放。该研究还发现，整体敲除GSDMD基因或使用Caspase-1特异性抑制剂VX-765预处理，均能有效抑制细胞焦亡及相关炎症反应，从而减缓腹膜纤维化进程。该研究揭示了细胞焦亡在腹膜透析相关腹膜纤维化中的关键机制，为未来靶向该过程的治疗策略提供新的思路和理论依据。
（3）间充质干细胞来源的外囊泡通过代谢与表观遗传调控改善腹膜纤维化
目前临床上除预防腹膜炎和使用生物相容性腹透液外，尚无有效手段能够针对性延缓或逆转腹膜透析相关腹膜纤维化。MSC因其多向分化潜能、低免疫原性及归巢能力而被广泛研究，其旁分泌机制，特别是通过细胞外囊泡（MSC-EVs）递送生物活性分子，成为近年来干预纤维化的潜在策略。尽管已有动物实验表明MSC-EVs可减轻腹膜纤维化，但人源MSC-EVs是否具备类似效应及其具体作用机制仍有待阐明。2025年11月，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肾内科彭晖团队在《Advanced Science》上发表了题为“Mesenchymal Stem Cell-Derived Extracellular Vesicles Modulate the Course of Peritoneal Inflammation through Metabolic and Epigenetic Regulation”的研究[9]。该研究整合单细胞转录组学、代谢组学与表观遗传学分析，系统阐明了MSC-EVs通过调控腹膜间皮细胞的代谢重编程与组蛋白乳酸化修饰，进而抑制关键促纤维化信号通路的分子机制。具体而言，乳酸驱动的组蛋白H3K18乳酸化是促进腹膜炎症与纤维化的重要表观遗传机制，而MSC-EVs可通过破坏H3K18la-CCL2轴来抑制间皮细胞与Ly6c2⁺巨噬细胞之间的相互作用，从而缓解腹膜炎症和纤维化。这一发现不仅为理解腹膜纤维化的发生提供了代谢与表观遗传调控交叉作用的新视角，也为发展基于MSC-EVs的干预策略奠定了关键的机制基础。
2.腹膜透析临床研究进展
（1）血清钠氯比值（Na/Cl）与腹膜透析患者预后呈负相关
当肾小球滤过率下降至正常值的20%至25%以下时，血电解质紊乱在 CKD患者中很常见。然而，关于持续性非卧床腹膜透析患者的血清Na/Cl与死亡率之间的关系，此前尚缺乏研究数据。2025年1月，上海第六人民医院肾脏内科汪年松团队在《MedComm》上发表了一项题为“Serum sodium to chloride ratio and mortality on continuous ambulatory peritoneal dialysis: a multi-center retrospective study”的全国多中心回顾性队列研究，旨在探讨血清Na/Cl与腹膜透析患者预后的关联[10]。该研究纳入了2005年1月1日至2021年12月31日期间接受腹膜透析的3341例中国患者，中位随访时间达5.77年，通过将基线Na/Cl进行四分位数分组，研究发现腹膜透析患者中较低的血清Na/Cl与较高的全因死亡及心血管死亡风险呈显著负相关，且这一关联独立于血清钠、钾、钙等单一电解质水平以及其他合并症的影响。这项研究首次揭示了Na/Cl与腹膜透析患者死亡风险之间的独立负相关关系，提示在临床实践中应同时关注电解质比值的变化，而非仅仅着眼于单一离子浓度。
3.腹膜透析装置研发进展
（1）基于离子浓度极化（ICP）技术的透析器用于腹膜透析液再生
腹膜透析虽能提供更连续的毒素清除过程，初期生存率更优，但其临床应用长期受限于操作繁琐、感染风险高以及对中、大分子毒素清除效率不足等瓶颈。为突破这些限制，首尔国立大学Sung Jae Kim等团队合作研发了一种基于ICP纯化技术的新型可穿戴腹膜透析系统，相关研究成果于2025年5月以“Scalable ion concentration polarization dialyzer for peritoneal dialysate regeneration”为题发表在《Journal of Nanobiotechnology》上[11]。该研究将通量提升近万倍的可扩展ICP透析器应用于透析液再生，并通过微纳流体理论阐明了其高效净化机制：一方面利用电化学反应实现尿素等中性毒素的近完全清除（约99%），另一方面借助ICP效应去除肌酐等带正电毒素（约30%）。在此基础上，该团队研制出集成微纳流道结构的3D可扩展ICP透析器，其处理通量达1 mL/min，并在双侧肾切除大鼠模型中验证了其再生透析液可有效维持约30%的周期平均毒素清除率。该设备有望通过提升清除效率、简化操作、降低感染及代谢并发症风险，改善腹膜透析的临床适用性与患者体验，并为便携式医疗设备的创新提供新的技术方向。
综上，2025年终末期肾病患者透析领域在基础研究、临床实践及技术创新等多个层面均取得了显著进展，共同推动了血液透析和腹膜透析在机制探索和临床诊疗水平上的系统提升。更为未来开发新型治疗策略与医疗设备奠定了坚实的科学基础，展现出广阔的转化医学前景。
